一场文学与人生的革命──《孽子》三十年

2020-06-14  阅读 891 次 作者:

我跟白先勇先生的小说,有一个特殊巧合的初遇。他的《寂寞十七岁》初版于1976年,我到了隔一年十七岁生日前一天,在书店看到爱不释手购买,特意在封面后空白页写下:「当歌当舞当畅怀,寂寞十七明日来」。

彷彿我有预感十七岁后,在那保守年代里,会孤单寂寞的机率很高,才写趁着能跳能舞能欢乐,就赶紧把握吧。《寂寞十七岁》收录十七篇短篇小说,不少若非直接,就是间接纠缠着同性恋的情与欲,我早熟而自知性倾向,读之宛如在沙漠长途跋涉后,喜极发现绿洲。

一场文学与人生的革命──《孽子》三十年

1977年,我无意中在《现代文学》复刊第一期读到长篇小说《孽子》连载第一篇,惊喜无以复加。从此嗷嗷待哺,殷切盼望两个月才出刊的下一期。有次缺稿暂停,我如失恋般怅然落寞。

《孽子》的开场描述就使我心跳剧烈,我从小嗜读课外书籍,没有一本在第一页就像这样惊天动地进入高潮。那是男主角阿青被学校退学通知,理由是「搞上了校工」,这箇安排对当时尚无同性经验的我,好似揭开了生命奥妙之内幕。

那个年代还是戒严时期,有书禁,有报禁,有党禁,好像什幺都在禁。辛苦万端找到任何沾到同性恋边的小说,都在苦闷情感上着墨,《孽子》是我初次看到男生跟男生不仅苦恋、暗恋、如老鼠般偷恋,竟活生生有肉体撞击,肉欲勾缠,似乎天地对我隐瞒了十七年的大秘密,就这样直白被戳破,真相如赤裸男体横陈在眼前,纤毫毕露,色水鲜美。

在现实世界,我耳闻新公园是圈内人聚集地,我到了高一才敢从博物馆这边的广场,经过那一道铁桿旋转门,来到所谓圣地的莲花池。三不五时,就有人与我错身而过,感觉到眼神打量过来;但我不敢看回去,陌生同路人两眼相对是何等惊慌,害怕不知看到了一张欲望的脸,下一步该怎幺办?觉得不唯是害羞,甚且还有羞耻,男生欲望男生不是很羞耻吗?

一场文学与人生的革命──《孽子》三十年

但在《孽子》小说里却很不一样,阿青与他身边一群同样喜欢男生的少年们,在新公园被作者形容充满淫慾色泽的圆月浮上来之际,大伙以世俗标準「恬不知耻」地燃烧着自己体内不熄的慾火,并与他体慾火烧成一片。然而,那不知羞耻,如火花闪烁在字里行间,越在黑暗中,越显得璀璨;对我却又是那幺美好,那幺绝豔,那幺令人心蕩神驰!

我想到阿青那一干孽子们,被父母驱赶出家门、断绝关係、得不到家人认同,真似哪咤那样,有本事在龙宫闯了祸,后果自己扛,刮骨剔肉还诸父母,以莲花再生于天地间,追逐自我又自在,但愿逍遥。

《孽子》改写了中文里「孽」的本意:负面的作孽、造孽、遭孽,或是灾秧、祸害,从来都不是好字眼。原本是不孝、不肖的孽子,被传统价值打落到十八层地狱,不得翻身。在小说中,虽然一些角色也被同志身份折磨而受着各类的苦;但骨子里,每人其实活出了「我不折不扣就是爱男人身体、爱男人灵魂的孽子,不然是要怎样」。不管被批斗、被谴责、被诅咒得再如何厉害,再如何大逆不道,那一股「我就是死玻璃」咬牙撑着的态度,也点燃了我生命中的勇气之火炬。并且,为我寂寞的十七岁,施放了成年礼的烟火。

2002年,台湾举行第一届同志大游行,集合地就在现称228纪念公园的莲花池畔。我虽然早在居住多年的纽约、旧金山参与超过五十万人的同志骄傲日大游行,却不乐观十年前的台湾,会有多少男同志、女同志敢冒着被亲友认出来的风险,现身队伍中?出乎我意料,那年来了一千人走上街头,乐呼庆祝,这一群平日只能躲在暗处的「孽子们」、「夭寿死囝仔们」,在日光下集体出柜。这是二十五年前《孽子》刚发表时,我无法想像的一天!

一千人,一千个白先勇笔下的孽子,以及无数虽不在现场,透过看电视转播、看新闻报导而精神出席的台湾同志们,都像哪咤一样,在往昔新公园莲花池旁,深具象徵意义地藉着莲花、莲叶、莲藕重生,一场人生大革命开始了,既开始了,就不会停止。(本文转载自元月号联合文学)

孽子三十年座谈会: 时间/2014年1月17日[星期五]晚上7.00-9.00地点/诚品信义店3楼FORUM主讲/白先勇与谈/李昂柯庆明隐地主办/联合报副刊允晨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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